【影事】雞蛋與高牆,你選哪一邊?--《當他們認真編織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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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荻上直子的電影大多以性格古怪的角色、緩慢自適的情調與缺乏明顯的衝突著稱。她的《海鷗食堂/ Kamome Diner》、《樂活俱樂部/ Glasses》、《吉貓出租/ Rent-a-Cat》皆屬此類。然而她最新的作品《當他們認真編織時/ Close-Knit》卻是一部結構嚴謹、情感豐沛、關切性別議題的家庭電影。但,與其說這部片與她過往作品的風格迥異,《當他們認真編織時》實則是她另一部較不為人所知的作品《廁所/Toilet》主題的延續--利用「家中出現外來者」、「性別認同」、「多角色敘事」等設定,探討家族成員間如何互相了解、建立羈絆,一同編織出一個專屬於他們的家的樣貌。

https://youtu.be/NJkmVzWjgSk

以下有雷。

《當他們認真編織時》的主角小友(柿原琳佳 飾)是個正對第二性徵的發育感到不知所措的小學五年級生,同住的母親長期對她不管不顧,還會間歇性的離家,要小友去投靠舅舅牧生(桐谷健太 飾)。這次小友也一如往常在書店外等牧生下班,返家途中,牧生告訴她他現在與人同居,對方是個「奇特的人」,那就是已經動完變性手術,但身分註記仍為男性的凜子(生田斗真 飾)。

小友這個角色其實很能代表普羅大眾的立場。電影一開始,我們就知道小友班上有一位性別氣質不符合社會期待的男同學,是班上同學取笑排擠的對象。而曾經與他交好的小友躲著他,因為「不想被歸為同類」、「不想遭到類似的對待」。這是小友一開始的態度:明哲保身、置身事外。直到小友不得已與牧生舅舅和凜子同住,她才被迫去了解,進而真正做出自己的判斷與選擇。

外面世界存在的不友善在片中有具體而微的呈現:「她不是正常人」的惡意、「我無權過問你的性癖好」的無知,以及「身分證上寫的是男性便該以男性處理」的歧視。面對這一切,凜子的面容平靜如昔,始終帶著溫柔又堅定的微笑。乍看之下,凜子的生活幸福圓滿。早已跨過了自我認同的掙扎期,身邊有愛她的牧生、寵溺的母親、情同姊妹的同事,她的寬和、耐性和溫柔,幾乎填補了小友對母愛的渴求。

導演沒有讓凜子直接與外面的世界發生衝突。凜子身邊的人的反應比她劇烈得多:凜子母親的淚水、牧生的怒氣和友子的吶喊,是一面堅實的安全網使她不至墜落,而凜子將自己的千萬煩惱絲,社會待她的不公、世人歧視的目光,永遠無法靠手術成為生理女性的不甘,一針一針的鉤進柔軟的織品裏頭。由於這個安全網的緩衝,凜子這個角色的處境才不流於悲情。至於,她在電影中織構的那些究竟是甚麼,這個樂趣就留給進電影院的各位來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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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上所謂的「正常」總是由多數人所在的那一方來定義,但多數並不總是正確的。如同小友後來對男同學說的:「你媽媽並不一定是對的。你絕對絕對絕....對沒有罪孽深重!」

這令人想起村上春樹在耶路撒冷文學獎的那段關於雞蛋與高牆的演說:「以卵擊石,在高大堅硬的牆和雞蛋之間,我永遠站在雞蛋那方。無論高牆是多麼正確,雞蛋是多麼地錯誤,我永遠站在雞蛋這邊。」在這裡,高牆代表的是體制,威權,多數暴力,而雞蛋是相反的一方。演說的結語是「我們每個人都擁有獨特而活生生的靈魂,體制卻沒有。我們不能允許體制剝削我們,我們不能允許體制自行其道。體制並未創造我們:是我們創造了體制。」

這並不是說逐漸能同理、認同凜子和男同學的小友就擁有怎樣的道德高度,畢竟一個缺乏母愛的孩子向另一個能給予母愛的角色靠攏,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但藉由「認識與了解」,一個人能學會獨立思考,進而擁有抵抗體制規訓的勇氣。

導演給予了這個故事一個耐人尋味的結尾。當小友的母親向牧生和凜子索回小友的時候,用凜子無法勝任教導小友關於初潮和胸部發育的性知識為由,質疑凜子永遠沒有成為母親的資格。這裡我們再次回到這部片關於「家」的主題:血緣與養育、生理條件與心理素質、先天與後天,孰輕孰重?兩個家庭的完整與否,是可以用條件量化,放在天秤上比較的嗎?

小友的選擇在這裡就顯得至關重要了。當然我們也可以說,凜子還有牧生,但小友要是不回去母親身邊,母親就只剩孤身一人。但若小友選擇了凜子和牧生,似乎也就意味著:「雙親」的家庭終究比「單親」來得完整。而家的完不完整,是不該拿來比較的。即使是雙親俱在的家庭,具有體制上認可的形式,卻不必然保證了成員的幸福。上計程車前,牧生對小友說的那句「姐姐就麻煩你了」是一個最佳的註解:在小友家裡,她的母親並不是一個照顧者。家庭的樣貌和成員的角色本就有各式各樣的型態。

兩個多小時的電影笑中帶淚,絕無冷場。鄭重向各位推薦《當他們認真編織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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