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ANA CHAO

DIRECTOR | FILM • COMMERCIAL

【異鄉人】文化適應,是昇華還是沈淪?(下):離開與回歸

南加大有為數眾多的華人國際學生,從我有限的觀察來看,這些留學生大多傾向覓地群居,集體行動,除了上課做報告必須與外國同學溝通外,他們用語言和種族,在美國領土上劃分出一個自己的世界。領土外,是他者;領土內自成一個小世界,小大陸,小台灣,小香港。而這之中,更有些隔著太平洋,談著遠距戀愛的留學生,天天下課後直奔宿舍,在奇怪的作息時間起居,隔著螢幕,和遠在半個地球外的情人互通消息。分隔自我與外界的是一段親密關係,讓一個人成為一座,在汪洋中閃爍的孤島。

我自己的經驗則在上述兩者之外。其中一個原因,就如同先前在「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camera – the reality of film production I 電影製作的真實面 」中所述,在電影學院中與外國教授、同學上課、開會、拍片、和外國演員合作、導戲勢屬必然;另一方面,我認為自己如果飄洋過海來到一個語言文化與自己的故鄉迥異的世界,卻把自己跟一群有相似背景的人綁在一起,某種程度上來說也就失去了我來此的意義。

因此,我選擇了一條相反的路: 不和誰和走得近只因為我們說的是同樣的語言,有意的和華人圈保持距離。另一方面,我全心的投入,試圖擁抱與過往迥異的文化和人事物。這中間的曲折,或許就像雨生「無知的歲月」中所說的:「雄視的直前過/狼狽的竄逃過/誠實的讚美過/虛偽的奉承過」,曾經在拿捏中失去分寸,在進退中舉措失當,因害怕被排擠而無法拒絕,也曾因人際的挫敗而自怨自艾。

記得到美國甫滿一年,我致書阿綱老師,談起別來情由。春節過後,收到老師的回信,談起到中國大陸巡迴演出寶島一村的心情:

「雖然我是經常在外跑跳的人,但妳不知道,46歲的我,從未離家超過30天。直到回國,同行劇組的演員們,我是唯一沒有生病的人,就是因為年紀稍長,又不曾離家太久,所以一切如臨大敵,保住了性命。大部分的年輕演員,都是因為離家時間長了,沮喪心情影響生理而爆發腸胃,呼吸道等各種症狀。最後一站是北京,氣溫在零下十度,飄著小雪,我與師母丁乃竺閒聊,表達了對他們當年留學海外的敬意。

現在,我也要對妳表達相等的敬意,光是妳抵達LA的這段日子,便已遠超過我能在國外的忍耐極限,我曾在紐約連續住過28天,在北京則是30天整,另外曾三度長途旅行美國多個城市,也都不超過30天。將來妳會發現,長期在異地生存並生活,是身為海外留學生,最富價值的生命經驗之一。」

老師,我已經發現了。

因此,不管是舉止失當也好,跌跌撞撞的摸索也好,我不認為美國改變了誰,有人選擇和華人群聚;有人終日據守電腦前,等待情人的音訊;也有人奮力的融入美國文化。在異地生存或生活,適應是一個沒有終點的過程,改變成為一種必然,但是要怎麼樣改變,有時候由不得自己選擇。

請不要誤解,我並不是在為H的前女友劈腿的行為解套,我的意思是,即使一個異質的環境可能對一段親密關係造成致命的傷害,可能讓一個人墮落沈淪或者迷失自我,但是對一個人的自身成長來說,海外留學是獨特而富價值的經驗。當然,它能夠賦予一個人怎樣豐富的視野、怎樣強韌的適應力、怎樣寬廣的未來,是各人的造化。

我告訴H,我覺得這次回台灣的旅程,對我來說很有意義。藉由重新回到我生長的地方,我找回了我自己的定位。原來我在台灣的時候,是這樣說話,這樣舉動的,原來我可以這麼自在的拿捏與他人相處的距離,這麼直率而又堅定的表達我的立場。回到美國後,我把自處與處世的方式,做了一番調整。

在「莫不是,近鄉情怯」中,我曾提過「雙重的離去與回歸」,在「離開與回歸」中,我說到:「希望一段離開而又回歸的旅程,一個帶有距離的關照,能讓我擁有一個fresh eye。」我想。當一個人從目前的生命狀態中抽離出來的時候,能夠更清楚得看見自己,以及在兩種文化的夾縫中,摸索出自己安身立命的姿態。

(photos taken by the author, all rights reserv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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