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人】離開與回歸

第三學期接近尾聲,這意味著以下幾件事情:一是回台灣的日子近了,畢竟來這裡一年半了,都還沒回去過一趟,這次預計會待上幾乎整個暑假。再者是我和三個室友就要搬出這棟我們鍾愛的房子,在接下來的一年各自生活。

我是個土生土長的台北人。24歲之前,我的成長歷程和求學生涯都在那裡。但即使如此,飄洋過海到異地生活,鄉愁這件事情並沒有真正困擾過我。在這裡常被問到的一個問題就是:你想念台北(台灣)嗎?說真的,在這裡我幾乎不曾想起台灣。這裡沒有甚麼可以觸動思鄉之情的事物。洛杉磯是一個跟台北迥異的城市,系上也沒有誰三天兩頭跟我聊起台灣的夜市美食和生活。我也不是那種不吃中菜就犯癮的人。但我的確想念台北, 在氣溫驟降,空氣裡帶著少見的濕氣,並颳起逼人的冷風的日子,使我想起台北的冬日清晨。拍片的時候,和同學們拉著各種線材,小心翼翼的在巷弄中尋找適合收音的地點,讓我想起我過去在家教前後,我總是一個人在東區附近的巷弄中探索漫遊。每當這一切全對了的時候,瞬間我會回到了人生中許多在台灣的時刻。這些時刻是無法言說,無法表述的,僅僅存在於五感之中,鏤刻在這具我呼吸並賴以生存的軀體裡。原來思念可以僅僅是,渴望自己能身在某處。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能在一個城市一住24年,那麼或許在往後的人生裡,我也能就這麼繼續在另一個城市生活。也許我潛意識裡想逃避回國這件事情,怕的是自己一旦回到台灣,就會體認到我究竟有多麼思念這個地方,因而讓我往後的留學生涯變得加倍艱難。但,或許那也未必。

回國的日子近了,這讓我想起,在2007年年初,我買了人生中的第一台DSLR,Nikon D90,但從未真正享受攝影的樂趣。我不知道該拍些甚麼,在一個我已經太熟悉的世界裡,我找不到聚焦的事物。來到洛杉磯後,當然事事都透著新奇,一開始按下快門的理由只是想紀錄這個在我面前鋪展開的新的世界,新的人事物。大多數的同學們覺得在Facebook上發現自己的照片被側拍是很有趣的事情,長久拿單眼也讓我在拍片的時候有更穩定的手持。但主要還是許多同學和老師對我說“You have a great eye”,以及時常受同學之託擔任隨片攝影,鼓勵我持續的探索攝影這個領域。一年後的今天,想必台北也不是同一個模樣了,而我在某種程度上,也已經成為一個stranger。希望一段離開而又回歸的旅程,一個帶有距離的關照,一種跟其他文化交流比較後的凝視,能讓我擁有a fresh eye。


還記得上學期剛搬進這棟房子的情景。

每天睜開眼睛,看見陽光穿過太極圖布幕照射進我的房間,就表示新的一天又開始了。我會燒一壺熱水,利用空檔梳洗,接著將前一晚處理好的食材拿出來料理,諸如解凍好的肉類,洗好切好的蔬菜等等,做中午的便當。水煮好了,我會泡杯熱茶、咖啡或者其他飲品,一邊煮飯一邊吃點簡單的東西當早餐。做菜的時間一般來說是半小時~40分鐘不等,便當做好、拍完照片,我會將保冷袋放進便當袋的底層,以免尚未完全冷卻的便當在密封盒裡變壞走味。接著我會換衣服、化妝、收拾上課的用品,7:30am起床,8:40出門,騎腳踏車前去上9:00的課。

很奇妙的,帶便當這件事可以讓我整天都保有愉快的心情,像是一個期待野餐的小朋友,而我很高興有了廚房後,我不再需要費神煩惱午餐要去哪兒買,無形中節省了不必要的開銷,也多了午休的時間,我通常都直接走到離教室最近的陽台,吃便當然後躺在長椅上睡個午覺。星期一我的課是9am-12pm, 1pm-5pm, 7pm-10pm。也因此能在中午的時候得到充分的休息,才能夠有足夠的精神上接下來的課。

當漫長的一天結束,天色漸暗的時候,我會想到家裡可能有人在等我回家一起吃晚飯,在某種歸心似箭的心情下踏上歸途。發現自己喜歡這種牽掛的感覺,也喜歡多份責任。從一個人住,享受了充分的自由和孤寂之後,我有了室友,有人會在我累了一整天,外加生理期的折磨之後,開車來學校接我下課,在到家後為我煮上一碗加了料酒、蘑菇和雞蛋的泡麵。會在到家後來敲我房門,索求一個擁抱,問我今天過得好不好,對我說:

「妳吃過飯了嗎?」
「可以做點簡單的東西給我吃嗎?」
「妳今天要煮甚麼?」

不禁莞爾,只因為想到以前在家的時候,我也老是纏著我媽問這些問題。

這個學期大家變得更忙,我無法像上學期一樣天天下廚,有時候大家一連幾天打不到照面,也難得聚在客廳或廚房喝瓶啤酒,聊上幾句話。人與人,人與事的關係一直都是流動的,無法一直保持不變。不過知道自己心裡一直珍惜,所以並不覺得錯失了甚麼,有的或許是一點點感慨。

對家和對人的依戀,在我看來都是一種執念,與其希望它一直維持現狀,我想我更需要的是一個離開和回歸的過程。再者,人跟人的關係裡,有時候給自己最大的支持的人,未必是最懂自己最親近的朋友,而是在對的時間對自己說出最需要的那句話的人。


我覺得現在的自己可以到任何地方,因為我已經從我身邊的這群或許親密或許陌生的朋友身上,得到了足夠的養分。

掰掰,2319 Portland。

(photos taken by the author, all rights reserv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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